李红梅|围炉夜话

围炉夜话

李红梅

明日就是大雪节气。气温已降至零上，晚上从厂里出来，握着车把的手指，虽然隔着手套，依然感觉到刺骨的寒意。这样的冬夜，脑海里忽然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幅美丽的图景———和父母兄弟围炉夜话。然而，我很快就批判了这种极具文艺倾向的想法，因为以我的乡村生活经验，很难想象一个勤劳本分的乡村人家，会扔下田间地头养家糊口的活计，围着火炉闲话。
      

然而，那个令人无限向往的温馨画面的确是有的。那是幼时的我和弟弟围在小泥炉旁烤手、烤脚、烤袜子，有时会烧粉条，边吃边玩，而母亲一定坐在旁边。记忆中，母亲是不围炉子的，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做，等有空坐下来，手里必定不是缝棉衣，就是糊袼褙，经常做的是纳鞋底，那慈慈啦啦的抽绳子的声音，至今犹在耳侧。父亲虽然不常在家，但支柱地位不可撼动，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在家里过活，所有没有怨言的辛劳背后，是内心的一份祥和与笃定，于此，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功不可没。
      

和父亲一起围炉的记忆很稀缺，但肯定是有的。到了除夕，再怎么忙的人，再怎么勤快持家的人，也在打扫完后歇了下来，父亲领着弟弟，在房前屋后楼上楼下放过鞭炮后，就只剩下“过年”这一件事了，母亲再检视一遍拜年用的点心、酒、茶叶、白糖，和父亲絮叨一年间亲戚们的进益和折损，感叹一回，把火钳架在炉子上，摆出几个给过年蒸的地软肉包，做除夕的宵夜。那种氤氲着温馨和甜蜜，又充满了光明和希望的画面，使我和弟弟温暖安适，从不担心或惊扰于土墙瓦屋外黑冷的寒夜，超越了后来所有对“全家福”的美好感知。
      

记忆中，父亲总是迈着坚实有力的步子，在卡车的踏板上跳上跳下，在前院后院进进出出，从不拖泥带水，那是他三四十岁时的样子吧。现在年纪大了，去岁又动了大手术，行动明显缓慢下来，连说话都不像过去有底气似的。给私企老板辛苦了一辈子，把企业当成自己的一样爱惜，六十五岁因病离岗，一分钱退休金没有，内心的失意可想而知，但很快调整过来，早晚都约了村里同龄的伙伴一起健步走，周末接送读高中的孙女成了主要任务，算是彻底休息下来了。想一下，如果不是因为生病，对当下的休闲恐怕是不敢设想的。
     

11月初气温陡降，我打电话回家问生炉子没有，父亲说：“这啥天气嘛，还没到生炉子的时候。”过了小雪，眼看到大雪了，我又打电话回去问取暖事宜，父亲说：“不冷，晚上有电褥子，白天晌午太阳美得很。”我说：“咋不冷，我在外头都冻手呢。”父亲说：“农村现在号召减排呢，咱家今年上报不搭炉子。”我说：“冻感冒了可就是几百，给你补偿的钱恐怕不够用。”父亲说：“知道了，我跟你妈都不冷，冷了就搭。”
      

我知道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。这肯定是母亲的主意。我的母亲是那种特别坚忍的人，在她的生活词典里，没有吃不下去的饭，更没有吃不下去的苦。有时，又因不愿享受生活的点滴馈赠而倔强到让人生气。我不打算跟母亲说搭炉子取暖的事，我知道她真的不冷。
      

可是我冷极了。每年冬天回家时，我都冷得无处可藏。母亲在厨房里擀面，在屋外揽柴，手总是暖烘烘的，脸上被冬天的风刮出干燥的红晕，也从不见她包个围巾什么的。年轻时一个人家里家外的活儿全扛下了，现在年纪大了，自家地里没活儿干，就给别人家地里打短工，栽种，收获，除草，施肥，还去世博园栽过花……夏天早上四五点就出发了，冬天最晚六点多就出门。不太擅长干农活的父亲常常佩服得不得了，打电话给我说母亲对打工的狂热。
      

让母亲围炉闲坐是无法想象，也是不应该想象的。她心里的话不说我也知道：“看那谁家的谁，七十多了，还在地里做呢，精神得太呢！”
      

童年记忆里活泼捣蛋的弟，今年已四十整了，儿子已上大学，女儿读高中，他像当年的父亲一样奔走于周边各处，以挣钱养家为目的，做各种可能获益可能赔本的投资。我常常因生活赋予他的责任而替他倍感压力，却不时地见他在全民K歌上传一首首歌到朋友圈来，简单无饰的唱腔，依稀透出当年淘气的模样。
     

唉，我的围炉夜话的梦，不知要到几时才能实现了。恐怕只有在过年时，为了陪省亲的女儿，母亲才肯在烹调的间隙腾开手，在火炉边稍息片刻。平常的冬日，我的父亲母亲，或许只有等到他们自认为有资格休息时，才肯放下手中的活计，歇下来，在熊熊的炉火前喝几口暖茶，剥几颗花生，坦然接受生活的些许赐予吧。（完）

作者简介

作者简介:李红梅，航空工业西飞职工，业余写作，散文诗歌为主，已发表作品约20万字，散见于《中国航空报》《军工文化》《陕西文学界》《西安文艺界》等刊物。散文《陌上花》获全国散文作家大赛一等奖，散文《诗歌带我走进崔家沟》获《散文选刊》征文三等奖，报告文学《“力量”三部曲》获中航工业敬业主题征文二等奖，诗歌《致春天》获首届海河文学作品全国大赛等级奖；散文《陌上花》、《“三余”滋味》入选陕西省国防系统职工作品集《剑魂》。现任陕西省国防系统职工作协副秘书长，西安市作协会员，阎良区作协副主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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